方桃子，一个脸上带着淡淡雀斑的女孩，长相平平，就像生活在老旧楼道里的普通人。然而，她并非血肉之躯，而是由人工智能驱动的虚拟人物，诞生于火爆的AI微短剧《被裁掉的女孩》。这部剧集单平台播放量破两亿后，运营方为她打造了独立的社交账号，分享着做饭、买花、健身的日常生活，短短时间，粉丝便飙升至四十万，点赞数更是突破了两千八百万。粉丝们并非被她的美貌所吸引，而是从她身上看到了生活的无限可能性，她成为了他们心底那些难以启齿的委屈和不敢迈出的脚步的代言人。

　　这种运营模式，几乎完美复制了内娱造星的全流程：精心设计人物设定、运营社交媒体账号、制造情侣CP、组建后援会进行舆论引导、制造热搜话题、以及最终的商业代言。方桃子绝非孤例，2026年8月10日，天猫宣布了四位AI男主的正式出道，段宴、傅宴深、陆川、易臣泽，迅速斩获了七夕节的商业合作，段宴同款手链的销量更是突破了一万件，总销售额高达百万。

　　在方桃子之后，更多AI明星正在如雨后春笋般涌现。业内多家公司已纷纷布局AI短剧演员的制作，通过拍摄花絮、发布角色日常、以及引导观众嗑CP，将这些虚拟人物视为可运营的资产。尤其在情侣CP的二创方面，AI角色的优势更为明显：真人明星的CP关系可能因各种突发事件而瞬间破裂，而AI角色的CP由运营方设定，似乎永远不会崩溃，因此二创生态更加自由，官方也乐于互动，将流量尽可能地留给自己。然而，随着AI明星从网络社交走向现实，它们却遭遇了不可避免的具身性障碍。方桃子接到的美瞳广告就遭遇了滑铁卢，她在广告中模仿真人代言人，宣称戴了一天后感觉很舒服。但作为一名AI，它又如何能体会到真实的舒适感？最终，这则广告因美瞳属于医疗器械且禁止推荐而被下架。一个凭借虚拟真实感赢得粉丝的虚拟偶像，却在真实性上碰了壁。

　　永不塌房的AI明星，固然是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，但本质上，这依然是人类亘古不变的心理需求。几百年前，人类就把舞台的中心从神明转移到偶像，如今又转移到了虚拟形象，但核心动力从未改变。正如芭芭拉·艾伦瑞克在《嘉年华的诞生》中所阐释的那样，人类天生拥有渴望集体狂欢、寻求集体联结的本能。演唱会，本质上就是一场仪式，我们举起的荧光棒，与古人手中的树枝并无本质区别。时代在变迁，技术在革新，但人类对被看见、被陪伴的需求却始终如一。

　　随着真人流量明星的塌房事件日益频发，虚拟偶像逐渐成为行业寻求突破的希望。与真人明星相比，数字明星的核心资产并非血肉之躯，而是IP本身——它们不会衰老、不会罢演、更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家庭事件而陷入危机。温州智溯数字科技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张张这样说，真人明星的商业价值取决于一个不可控的自然人，而数字明星的商业回报则具有更高的可预测性和长期性。对于品牌而言，这意味着摆脱了绯闻和负面新闻的困扰，无需费力排期；对于制作方而言，一个角色可以实现7×24小时全天候营业，并可以在不同剧集和平台之间灵活复用，实现投入产出比的最大化。方桃子的60秒广告报价一度高达25。8万，数百万粉的真人博主也难以企及。

　　全球虚拟明星产业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。2007年，初音未来以雅马哈VOCALOID音源的身份诞生，粉丝们购买的不仅是一首歌，而是一个可以被共同创造的声音IP，这种授权模式从一开始就确立了角色归属公司、粉丝参与二创的规则。此后，洛天依、叠纸《恋与制作人》等作品相继推出，粉丝经济逻辑与真人偶像商业模式高度相似。2024年，《恋与深空》将原创建模、记忆功能、多端互动等技术融合，形成了一种成熟的运营范式，周边商品仅上线三小时就售出近一亿元。而2025年至2026年的AI微短剧爆发，则将方桃子和天猫四位AI男主推向了主流视野。

　　尽管这些虚拟偶像各具特色，但其商业模式的底层逻辑都离不开粉丝的支持。粉丝们实际上是在为一种情绪价值买单，只不过各家采取的机制并不相同。小贲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，她曾狂热追随过韩国男团，也沉迷于虚拟男团PLAVE，为了观看一场香港虚拟演唱会，她不惜花费四千元购买黄牛票，加上周边、酒店、交通等费用，总计花费超过六千元。她清晰地记得钱花在了哪里：周边商品依靠盲盒抽奖，不同的小卡配置会引发收集癖；她最初入坑的原因是朋友间的热烈讨论，想从中找到共同话题。如今回首，她发现自己真正关心的并非那个人本身，而是投入的精力和时间，最终无法割舍的是为了融入某个团体或获得一段友谊而做出的努力。乙女游戏则提供另一种情感体验。《恋与深空》的记忆功能能够记住玩家的忌口、喜好、聊天习惯，现实生活中难以获得的细致关怀，在代码的世界里却变成了确定的事件，这也正是情感需求旺盛的玩家持续付费的心理基础。相较于依赖代言的真人明星，乙女游戏通过游戏内付费、官方周边、品牌联名、以及衍生消费等多层次的商业结构，其商业模式更具可预测性。张张再次强调，真人明星的商业根基系于一个不可控的自然人，一条深夜微博就可能使其价值归零；而数字明星的核心资产是IP，而非肉身，回报周期更长，但同时也要求持续供给优质内容，否则人设便会沦为空壳。

　　数字偶像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，持续提供优质内容始终是挑战。从AI游戏明星的角度剖析创造一个人的过程，张张详细列出了八大环节：人设策划、原画与3D建模、声优配音、动作捕捉、交互系统开发、多轮测试、上线运营，以及支撑角色记忆功能的各项技术，包括行为采集、分层持久化存储、条件分支对话库、场景调取渲染等。在这一机制中，玩家首先通过声音建立好感，进而通过被记住习惯获得被重视感。主角形象的制作也存在着一个重要的区别：乙女游戏男主是完全原创的代码，而短剧流行的买脸模式则是将真人脸部素材套用至AI角色。前者依赖内容塑造真实感，后者则依赖一张借来的脸。风险恰恰潜藏于这张借来的脸之中，一旦面部素材版权出现问题，整个角色便可能面临作废的风险。隆安（广州）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叶俊希，曾参与起草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数据应用合规指南》，他指出，判断AI角色的撞脸/撞声是否侵权，目前存在一些客观标准，例如相似度阈值、社会公众认知，以及身份标签的清晰度。

　　然而，叶俊希也坦言，当下存在诸多举证难题，例如技术门槛和作恶成本极低，而维权诉讼则周期长、成本高，侵权链条隐蔽复杂，AI换脸、AI声音已形成产业链，维权者难以锁定最初喂数据的人，下游平台也常利用避风港原则推诿责任。与此同时，还存在算法洗声/洗脸的伪装，侵权方往往通过多音色融合或五官微调，刻意模糊与真人的直接关联，从而增加了维权的比对难度。